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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论

中国先秦兵学史大体上可以分为三个时期,即古史传说时代的兵学,夏、商、西周三代的兵学以及春秋战国时期的兵学。在漫长的先秦时期,中国兵学史的发展先后经历了萌芽、雏形与初步成熟和首次繁荣的基本过程,并为后世兵学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和实践基础。

中国古史传说时代的兵学起源于原始社会后期,亦可以称之为兵学萌芽。古史传说时代兵学萌芽的时间跨度大约是在公元前21世纪夏王朝建立以前的1000余年,也就是新石器时代晚期,即原始社会向阶级社会过渡的这一特殊的史前时期。

中国古代社会发展到原始社会末期,氏族社会内部各个氏族之间为了争取、保有或扩大生存空间,开始出现了武力冲突。并且由于血亲复仇的原则又导致了冲突不断,愈演愈烈。而随着氏族内部分化的加剧和私有财产的出现,又诱发了部族集团之间的大规模武装冲突。于是,战争的基本要素逐渐形成,这包括战争物质条件的初步具备,战争动员与实施机制的草创,氏族内部尚武嗜勇之风的有力张扬,在此基础上,严格意义上的战争开始出现了,中国古代兵学思想开始萌芽。随之发生的是与阶级分化紧密联系的部落征服战争。最后,与国家形成直接相关的阶级社会战争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从此,战争作为阶级斗争的最高形式,在整个社会活动中占据了显著地位,成为历史发展的最直观表现形态;而伴随着原始战争厮杀呐喊场景,中国古代兵学也开始迈出了自己的第一步。

夏、商、西周是中国历史上最早出现的、在中原地区占据主导地位的、先后递嬗的三个朝代,人们习惯上称之为“三代”。三代历史上承史前新石器文化的余绪,下开铁器文化之先河,是中国古代早期文明的发轫时期。

大约在公元前21世纪,生活在黄河中下游流域中原地区的华夏族先民,率先建立了最早的国家——夏王朝。其后,经过数百载的发展,至商代中期,青铜文化高度繁荣,社会政治、军事、经济制度亦逐步趋于成熟。及至西周时期,其间虽经战乱征伐,但社会发展的势头依然强劲,礼乐文明已进入全盛阶段。这一时期的兵学发展也随着社会的进步而发展。从战争的类别来说,有以商汤伐桀、武王伐纣为代表的新旧王朝更替战争;有周公东征一类的平息叛乱、巩固统治秩序的战争;有中原华夏民族中央王朝与周边少数民族之间的战争;有下层民众反抗暴政的斗争;等等。当时的作战方式亦处于不断变化之中。在夏、商两代,步兵占有优势,步战作为作战方式的主流,而车战则为辅助。到了西周,车兵成为主力兵种,步兵退居次要地位,由建制步兵转化为依附于战车的隶属徒卒,车战遂取代步战而成为主要的作战方式。

夏、商、西周时期的兵学发展,从统御体制上来看,是贵族的逐级分权制,所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由王室通过诸侯、卿大夫“分民裂土而治”来实现。“文武分职”仅局限于军政系统,而不涉及军令系统。武装力量是由王室军、诸侯(方国)军、族军及私属武装构成。常备军在商代晚期可能已经出现,但规模不大。兵役制度实行基于宗法血缘关系的兵农合一的临时征发制,具有国人当兵、野人不当兵的特点。兵种构成大致以车兵、步兵为主体,其编制通常是以三进制重以十进制。这一时期的武器装备也有了长足的进步。青铜兵器的出现,标志着古代兵器从木、石、骨、角等材质跨入了金属兵器阶段,极大地提高了兵器的强度和杀伤力。同时,兵器设计与制作工艺的提高,至西周已臻于完善。

由于文字的普遍使用和战争经验的不断积累,这一时期兵学思想也有了初步发展。这主要反映在甲骨文、金文等出土文献以及《尚书》《诗经》《周易》《周礼》等经典传世文献中,这些文献均对兵学问题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探讨,同时也出现了一些专门性的书籍,如在“古代王者司马法”总名之下的《军志》《军政》《令典》《大度之书》等,为中国传统兵学的形成奠定了基础。特别是西周,宗法制基础上封邦立国的政治体制已全面巩固,礼治思想已渗入一切领域,礼乐文明已臻极致。与此相应,这一时期的兵学也以礼治为特色,礼乐制度下的政治法规与道德观念全面渗入兵学领域,一切军事活动均以“军礼”为纲领,所谓“以礼为固,以仁为胜”,故具有极强的礼治规范性。

春秋战国时期始于周平王东迁洛邑(今河南洛阳),终于秦王嬴政统一六国建立秦朝,是中国历史非常重要的转折时期,史称“周秦之变”,亦被称作“轴心时代”(The Axial Age),这一时期是中国历史发展的重要时期,也是中国古代思想文化的灿烂时期。春秋战国时期的最大特点就是政治大动荡、经济大变革、文化大发展。在经济上,社会生产力迅速提高,井田制走向瓦解,新的生产关系全面确立。在政治上,礼乐文明遭到极大冲击,王室衰微,强卿擅权,诸侯争霸,大国兼并,各国变法与改革方兴未艾,天下统一是大势所趋。在文化上,学术下移,私学勃兴,诸子蜂起,百家争鸣。春秋战国时期前后近600年的战争,更使战争成为此时居特殊地位的时代主题,兵学遂在这样的背景下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并出现了中国兵学史上的首次繁荣。

春秋战国时期,除上古已出现的战争类型外,当时的战争还包括了诸侯争霸战争,大国兼并战争,统治集团内部夺权战争,新兴势力向守旧势力夺权战争,以及秦始皇攻灭关东六国的统一战争,等等。其中,诸侯争霸,大国兼并与统一战争,乃是当时战争的主流,对中国历史的进程曾产生过重大而深远的影响。

自春秋中期起,随着军队结构的改变,强弩与铁兵器的使用,战争区域的扩大以及与戎狄步卒作战的需要,步兵遂重新崛起,步战再次占据主导地位,战争方式亦急剧变化。同时,水军出现,水战在南方吴、楚、越等地区开始流行。自战国中期起,以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为标志,骑战也被大规模引入中原地区,作为新的作战样式。至此,步、车、骑、舟诸兵种完整形成,并出现了诸兵种协同作战的局面,奠定了冷兵器时代作战的基本样式。

春秋战国时期野战的军阵大多采用三军阵,但五军阵也开始成为比较常用的阵形。其战术运用,除了疏散方阵进攻外,较为普遍地转化为纵队进攻,并由早期的徐缓推进向快速进击的方向过渡,出现了“车驰卒奔”“剽疾迅猛”的场面。同时,城池攻守战、关隘要塞战、伏击战、包围战、奇袭战、火攻、水淹等各种战法也先后在作战中得到广泛使用。

春秋战国时期军队武器装备进步巨大,主要标志是铁兵器和弩机的普遍使用。从已有的考古发掘和有关文献记载来看,当时处于我国古代青铜兵器发展的鼎盛时期,同时也是我国钢铁兵器发展的初始阶段。战车的形制和性能得到改善,战船数量已相当可观。戈、戟、矛、剑等常用刺杀格斗兵器的形制有了新的改进,杀伤力增大。甲胄干盾等防护装备更加多样牢固耐用,弓弩为主体的射远兵器制作工艺水平提高,“积弩齐发”成为战场制胜的重要手段。轒辒、云梯、巢车、铁蒺藜、地听等攻守城器械被广泛使用,在战争中发挥了积极作用。当时,筑城虽仍然采用版筑夯土方式,但是筑城数量与版筑质量均有长足的进步。

春秋战国时期国君对军权的控制得到加强,军事制度改革力度非常大。进入战国后,更出现了职官上的文武殊途,将相分职制,决策上的廷议制,军队调动上的兵符制,赏罚上的军功爵制,形成了一整套的运行机制。在武装力量构成上,形成中央军、禁卫军与地方军三位一体制,私属武装逐渐被取缔,常备军数量增加。在兵役制度方面,开始向基于地域关系的郡县普遍征兵制过渡。兵员主要来自庶人(春秋)和国家“编户齐民”的农民(战国),而“武卒”“技击”等精锐部队的出现则表明募兵制业已滥觞。在兵种构成方面,基本上形成了步、车、骑、舟四个主要兵种,其在战争中的地位作用,则随战争条件的变化处于不断地调整之中。军队编制日趋复杂,通常以五进制重以四进制,并且与居民的地域行政组织相对应,而具体编制又被区分为一般隶属编制、基本作战编制以及临时战斗编制三个主要层次。军事训练制度开始由田猎式的训练向以“一教十”、以“十教百”逐次递进的单兵、多兵合成正规训练体制演变。在军事法规方面,逐渐以“法令”为指导,出现了较为严格的成文法规。总之,当时的军制基本上确立了中国历代军制的大致框架。

而最为根本的是,春秋战国时期的战争观念相应地发生根本性变革。这一时期兵学思想上的最大特点是战争指导观念的变化。春秋中期之前,人们普遍遵循和崇尚西周延续而来的“军礼”传统,主张进行“结日定地,各居一面,鸣鼓而战,不相诈”为特征的“偏战”,但是从春秋晚期起,这种“正正之旗、堂堂之阵”的战法开始遭到全面否定并被彻底抛弃,“诡诈”战法原则在战争领域内得到普遍运用,即所谓“自春秋至于战国,出奇设伏,变诈之兵并作”[1]。春秋战国时期涌现出一批杰出的兵学家,如孙武、司马穰苴、伍子胥、范蠡、孙膑、吴起、商鞅等等;诞生了《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吴子》《尉缭子》《司马法》《六韬》《伍子胥水战法》《盖庐》等著名兵书。儒、墨、道、法等主要思想学派也纷纷以哲学、政治学、伦理学等角度对兵学问题进行探讨,使得时人对兵学问题的认识逐渐深化。这主要表现为以理性的态度对待战争,主张慎战,重视备战,致力于追求“全胜不斗,大兵无创”的理想境界;以正确的理念指导治军,提倡“以治为胜”,恩威兼施,文武并用;以科学务实的审断指导作战,主张先胜后战,奇正相生、避实击虚、因敌制胜、大创聚歼,从而奠定了中国古典兵学理论的基础,亦规范了中国古代兵学的基本特质和主导倾向。

【注释】

[1]《汉书·艺文志·兵书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