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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逸周书》的柔武思想

一、《逸周书》的争议

《逸周书》是一部汇编性质的文献,记述非常广泛。就记述内容的性质来讲,主要“有礼书、有兵书、有史纪、有训诰、有政令、有政论、有说教”[83]。《逸周书》在《汉志》中著录“《周书》七十一篇”,颜师古曰:“刘向云:‘周时诰誓号令也,盖孔子所论百篇之余也。’”[84]古代学者多认为《逸周书》为孔子删《书》之余。至许慎《说文解字》引用时称《逸周书》。我们现在看到的《逸周书》就是西晋时期的五经博士孔晁最早为其作注之书,西晋学者关注《逸周书》当与“汲冢书”有关,此为《逸周书》研究中非常重要的问题,兹不展开。[85]由于《逸周书》各篇成书问题比较复杂,因此长期以来学者对其的关注和研究不够。黄怀信较早对《逸周书》进行较为系统的考辨,指出其并非一人一时一地之作,并对现存69篇的编订时间、编订者、内容、性质和时代等问题进行逐一考订和全面研究,并指出:“七十一篇的编订时间,就初步可以限定在前532年至前339年之间……当系周人于孔子删《书》之后,取其所删除不录者,以及传世其他周室文献(如《左传》狼瞫所引《周志》之类),又益以当时所作(如《太子晋》等),合为七十篇,又依《书》之体,按时代进行编次,再仿《书序》作《序》一篇,合订而成。其时代,大约在晋平公卒后的周景王之世。”[86]

就现存《逸周书》的编纂而言,其有一定的特点和指导思想,基本上以所载内容的时间顺序编纂:《度训》至《文传》记载文王事迹,共25篇;《柔武》至《五权》记载武王事迹,共21篇;《成开》至《王会》记载周成王与周公事迹,共13篇;《祭公》《史记》《职方》记载周穆王事迹,共3篇;《芮良夫》记载周厉王事迹;《太子晋》至《器服》共7篇,记载的内容时代不详,因此系于书末。

二、《逸周书》兵学思想略说

《逸周书》中存在大量兵家之言和兵学内容,仅以篇名而言,其中以“武”作为篇名的多达12篇,多为军法、兵令和谋略等内容。因此,我们可以大胆地推测,这亦可能是其作为孔子删书对象的重要原因之一。关于《逸周书》中有丰富的兵家思想,吕思勉、杨宽等学者早已指出,吕思勉在《经子解题》中认为“《武称》《允文》《大武》《大明武》《小明武》《武顺》《武穆》《武纪》诸篇,则明明为兵家言……吾国之兵家言,固多涉及治国。其记周事之篇特多者,著书托古,古人类然。亦或诚有所祖述。今《六韬》即如此,岂能附之书家乎。然则此书入之子部兵家,实最妥也”[87]。可见其兵学内容之丰富。但是《逸周书》的真伪等问题迟迟未有结论,学者更多注重其真伪流变的考订,对其内容研究相对较少,尤其是其中兵学的内容,长期未能得到应有的重视和充分的研究。我们将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对《逸周书》中所反映春秋时期的兵学思想进行研究。[88]

据考证,《逸周书》中属于春秋早期的兵学作品有《武称》《允文》《大明武》《小明武》《武顺》《武穆》等,作于春秋中期的兵学作品有《柔武》《大开武》《小开武》《武纪》。[89]我们认为《逸周书》的基本思路就是要将仁义的观念与兵权谋略结合起来,我们可以称之为“柔武”的思想。以下我们拟在学术界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对《逸周书》中有关春秋时期的兵学内容予以论述。

第一,客观认识战争,主张合理、恰当使用武力,重战亦慎战。《逸周书》并不简单地否定战争,反对战争,当然也不宣扬暴力,《逸周书》对待战争是一种非常审慎、合理、冷静的理性态度。《逸周书》认为“文武”均为立国的基本方面:“文武不行者,亡。”文事与武备同等重要,其中举例无武备必遭灭亡:“昔者西夏性仁非兵,城郭不修,武士无位,惠而好赏,财屈而无以赏,唐氏伐之,城郭不守,武士不用,西夏以亡。”[90]《武称》中对武事的各种名称以及原则有专门的论述,明确提出“武之经”(武事之常道)、“武之顺”(武事之和顺)、“武之用”(武事之功用)、“武之毁”(武事之毁坏)、“武之间”(武事之离间)、“武之尚”(武事之崇尚)、“武之时”(武事之时令)、“武之胜”(武事取胜之原则)、“武之追”(武事之追击原则)、“武之抚”(武事之安抚原则)、“武之定”(武事之最终目的),涉及兵学的方方面面,其主旨正如潘振所言:“止戈为武,得其当之谓称。”[91]如,其对“武之经”的论述:“大国不失其威,小国不失其卑。敌国不失其权。岠崄伐夷,并小夺乱,□强攻弱而袭不正,武之经也。”[92]在当时诸侯林立的环境中,武事的常道就是力量强大的国家不失其尊严,实力弱小的国家不失其谦卑,力量不相上下的国家不失其相互间的平衡。在具体战争中,凭借天险,攻伐平易之地的敌人,兼并小国,攻取乱国,以强胜弱,攻打不正义的国家。即使发动正义的战争,也要慎之又慎:“不知所取之量,不知所施之度,不知动静之时,不知吉凶之事,不知困达之谋,疑此五者,未可以动大事。”[93]从五个方面谨慎考察,进而确定是否可以发动战争,稍有疑惑,便不能贸然开战。在临战时,亦要谨慎决定战还是不战:“既践戎野,备慎其殃,敬其严君,乃战赦。”[94]战争是实现正义的必要手段,并非恃强凌弱的爪牙,《武穆》篇明确指出:“小国不凶不伐。”[95]《逸周书》对穷兵黩武亦持反对态度:“武不止者,亡。”并举例说明:“昔阪泉氏用兵无已,诛战不休,并兼无亲,文无所立,智士寒心,徙居至于独鹿,诸侯叛之,阪泉以亡。”[96]

第二,从天命的角度来论述武力,《逸周书》认为武力是天命得以实现和贯彻的重要力量。在《大明武》中指出:“畏严大武,曰维四方,畏威乃宁,天作武,修戎兵以助义正违。顺天行五官,官候厥政,谓有所亡。”[97]就是说,武力是非常威严和神圣的,正是因为治理者畏惧武力的威武,天下四方才会安宁,对武力的重要作用有着较为深刻的认识。武力是天命呈现的重要方式,也就是说上天创造了武力之事,创设了军队和各种武器,目的就是用来实现天下的正义,矫正各种违背正义的行为。所以作为统治者本身要顺从上天的意志设置军官,被任命的军官一定要恪守职责,如此就不会有任何的凶险。《逸周书》中还明确提出“以义为术”[98],指出战争应当遵从义的原则。那为什么会产生战争呢?《柔武》以武王与周公旦的对话引出:“维在文考之绪功,维周禁五戎,五戎不禁,厥民乃淫。一曰土观幸时,政匮不疑;二曰狱雠刑蔽,奸吏济贷;三曰声乐□□,饰女灭德;四曰维势是辅,维祷是怙;五曰盘游安居,枝叶维落。”[99]此处以周武王向周公叙述先王事迹的形式,表达了其对战争产生的基本看法。战争产生的主要原因有五个方面,称之为“五戎”。周的先王禁止了导致民众变得邪恶的五个方面,即:大兴土木,赋税匮乏;收受贿赂,导致仇人和弱者受刑;纵情歌舞,贪恋女色;依附权势,迷信祈祷;游手好闲,无人辅佐。如果这五个方面不严加禁止的话,那必然会导致战争:“五者不距,自生戎旅。”[100]同时,在具体的战事成败中,天命亦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寤儆》以武王和周公的对话形式呈现,其中记述了在伐商之前周武王的一个梦,梦中武王受到了商人的惊吓,由此怀疑周人灭商的计划已泄露。周公向武王解释此梦:“天下不虞周,惊以寤王,王其敬命,奉若稽古维王。克明三德维则,戚和远人维庸,攻王祷,赦有罪,怀庶有兹封福。”[101]意思说上天不让周人太过安逸,因此才专门以此梦来惊吓王,王一定要敬天命。能够奉天命遵循古道,这就是成为天下王的条件。能够以三德为法则,能够使远人来服就是功绩,举行祈祷,赦免有罪之人,安抚庶民百姓,这就是大福。周公所言既有人文理性政治经验的总结,亦有宗教迷信层面的内容。《小明武》亦曰:“敦行王法,济用金鼓。上下祷祀,靡神不下。”[102]上下所有的神祇一起祈祷,那么所有的神灵都会前来佑助,以取得军事斗争的胜利。那么在《逸周书》作者看来,是否祈祷可以达成任何目的呢?显然不是,《逸周书》亦是以灭商前武王与周公的讨论为背景而提出的:“由[103]祷不德,不德不成,害不在小,终维实大,悔后乃无。帝命不謟,应时作谋,不敏殆哉。”[104]明确指出不正的祈祷就不会应验,就不会成功。不能怀疑已有的天命,一定要顺时而谋,若不顺从天命,就会有危险。虽然《逸周书》中有许多强调天命,甚至迷信的层面,但是我们也能看到其中亦非常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的作用:“兵强胜人,人强胜天。”[105]就是说兵力强大就能够战胜人,那人如果强大,也能够战胜天。

第三,主张“柔武”。《逸周书》中专门有《柔武》一篇,其曰:“见寇□戚,靡适无□。胜国若化,不动金鼓,善战不斗,故曰柔武,四方无拂,奄有天下。”[106]尤其是“胜国若化,不动金鼓,善战不斗”的说法,显然这里就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意味。而若是要真正达到“柔武”的效果,其实是需要一定的前提条件,如德、义、信、成(诚)、决、节、时、和等各个方面的前期战略准备:“故必以德为本,以义为术,以信为动,以成为心,以决为计,以节为胜。务在审时,纪纲为序。和均□里,以匡辛苦。”要实现柔武的目标,就必须要以德为本,将义作为重要的方式,以守信作为行动的基本准则,以至诚为心,在具体的谋划中一定要坚决,不能拖泥带水、犹豫不决,以治理军队有节制有法度为胜利。全身心致力于审时度势,运筹帷幄,以节制法度作为统率军队的首要之务。治理者用兵时还要注意政治上的考量与争取,如应当协调平均乡间的秩序,重点去匡救那些贫穷劳苦的人,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柔武”的目的。在《武纪》中亦提出类似观点:“太上,敬而服;其次,欲而得;其次,夺而得;其次,争而克;其下,动而上资其力。”[107]此论述与《孙子兵法》中“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的思想与思路基本一致,但是其论述相对比较具体和质朴,当在《孙子兵法》之前。在《大武》中亦有:“武有六制:政、攻、侵、伐、搏、战。善政不攻,善攻不侵,善侵不伐,善伐不搏,善搏不战。”[108]其中亦是追求“柔武”之胜的理想境界。在具体作战的纪律中亦能体现出其“柔武”的精神:“按道攻巷,无袭门户。无受货赂,攻用弓弩……无食六畜,无聚子女。”[109]而“柔武”最终要实现的目标是:“民之望兵,若待父母。是故天下,一旦而定有四海。”[110]实现不战而统一天下的目标。

第四,攻防一体的战略战术。在攻伐中,哪些层面是有利于己方的时机选择?《逸周书》中多处有相关的论述:“攻有四攻、五良……四攻者,一攻天时,二攻地宜,三攻人德,四攻行利。五良:一取仁,二取知,三取勇,四取材,五取艺。”《小明武》亦曰:“凡攻之道,必得地势,以顺天时,观之以今,稽之以古,攻其逆政,毁其地阻,立之五教,以惠其下。矜寡无告,实为之主。五教允中,枝叶代兴。”[111]此处有关天时地利人和的论述基本上与孟子一致。当然我们也能够发现,其论述的内容虽没有孟子精练,却更为丰富,还提到了“五教”等问题,相关类似的论述还有:“七顺:一顺天得时,二顺地得助,三顺民得和,四顺利财足,五顺得助明,六顺仁无失,七顺道有功。”[112]“五和:一有天维国,二有地维义,三同好维乐,四同恶维哀,五远方不争。”[113]在攻伐中,《逸周书》非常注重时机的选择,有“伐之机”的说法:“伐有四时、三兴……四时:一春违其农,二夏食其谷,三秋取其刈,四冬冻其葆。三兴:一政以和时,二伐乱以治,三伐饥以饱。此七者,伐之机也。”[114]在《武纪》中也提出了“六时”“五动”“四顺”的说法:“伐国有六时、五动、四顺,间其疏,薄其疑,推其危,扶其弱,乘其衰,暴其约,此谓六时。扶之而不让,振之而不动,数之而不服,暴之而不革,威之而不恐,未可伐也,此谓五动。立之害,毁之利,克之易,并之能,以时伐之,此谓四顺。”[115]其中“六时”所述正是乘虚而入的各种时机,而“五动”正是通过各种手段试探敌人之后,未能找到时机而决定不主动进攻,“四顺”就是主动创造有利条件攻打敌人。在谈到攻伐的同时,《逸周书》亦有防守的相关论述,尤其是在《武纪》中,将国家防御分为三种不同的防守:“国有三守,卑辞重币以服之,弱国之守也;修备以待战,敌国之守也;循山川之险而固之,僻国之守也。伐服不祥,伐战危,伐险难,故善伐者不伐三守。”[116]弱国的防守主要依靠卑辞重币,势均力敌的国家防守主要依靠防御工事,偏远而有地利优势的国家防守主要依靠各种天险。面对这三种防守,一般真正善于攻伐并懂得军事指挥的人不会主动讨伐这三种国家,因为其中蕴藏着巨大的危险。

第五,对军事占领后的安抚工作非常重视。《逸周书》注重对占领区的安抚与善后工作在战时就有所体现:“按道攻巷,攻用弓弩。无袭门户,无受货赂。降于列阵,无悗怒之。无食六畜,无聚子女。胜国若化,故曰明武。”[117]进入敌国作战,一定要有严格的作战纪律,要求军队必须顺着道路去进攻街巷,只使用弓箭和弩机攻击负隅顽抗的敌人,以免伤及无辜。要求士兵不要随意袭击门户,也不能收受老百姓的财物。一定要优待在阵前投降的敌方将士,不能随意凌辱。不能随意杀食六畜,也不能随意抢夺妇女,任意抓丁。只要做到这些,那么战胜后,敌国就会自然而然地归服,这样才可以称得上真正的深谙武事之精髓。在战胜之后,对于敌国的安抚,如果盛气凌人的话,那必然会失去威望:“克□事而有武色,必失其德。”[118]对于战后如何安抚,《逸周书》中的《允文》有专门论述:“思静振胜,允文维记。昭告周行,维旌所在。收武释贿,无迁厥里,官校属职,因其百吏。公货少多,振赐穷士,救瘠补病,赋均田布。命夫复服,用损忧耻,孤寡无告,获厚咸喜。咸问外戚,书其所在,迁同氏姓,位之宗子。率用十五,绥用□安,教用显允,若得父母。宽以政之,孰云不听?听言靡悔,遵养时晦。晦明遂语,于时允武,死思复生,生思复所。人知不弃,爱守正户。上下和协,靡敌不下。”[119]其核心的意思说战后安抚必须以文德作为基本准则。具体而言,一定要在人口密集的地方遍发告示,让占领区的民众充分了解安抚政策,稳定民心。为了防止残余势力负隅顽抗,必须收缴武器,同时发放财物给普通民众,维持原有的秩序,不随意搬迁。合理使用原有的愿意配合的高官和小吏,以便服务于新的治理系统。公家的财物全部都要拿出来赈济穷士。救济贫困者,为其分配土地。使大夫恢复其命服,消除其亡国的忧伤和耻辱。让百姓民众,尤其是孤儿寡母等弱势群体都因安居乐业而心生欢喜。寻找外戚,有所安顿。选择同姓者,立宗族的宗子,对贵族势力有所安置。用什伍制度来治理百姓,以诚心来教化百姓,如此等等,百姓定视其为父母。以如此宽政治理,那还有谁不感恩戴德呢?那么他们一定会尊奉新的君主。如此一来,民众就会安居,官员就会尽职,上下协同,那将无往不胜了。《大明武》亦曰:“既克和服,使众咸宜。竟其金革,是谓大夷。”[120]攻取城池后,一定要以怀柔的方式进行占领,使得民众能够更好地适应新的秩序,结束兵革之事,这样才真正实现了天下太平。这也是《逸周书》“柔武”实现的最终落脚点。

以上我们从五个方面对《逸周书》中的兵学思想进行了较为全面的论述,基本反映了春秋时期兵学发展的基本状况,又有其柔武的基本特征。除此之外,《逸周书》中亦有大量有关阵法、具体攻城的战术等方面的论述,兹不一一列举。

第四节 《诗经》中战争诗反映春秋时期的兵学内容

春秋时期,随着人文理性的崛起,宗教权威下降。早在西周末期,“天”的地位和形象就与西周早期完全不同。如周幽王时期的《小雅·雨无正》,诗文开始便埋怨“天”的不仁慈:“浩浩昊天,不骏其德。降丧饥馑,斩伐四国。旻天疾威,弗虑弗图。”[121]《王风·黍离》也展现了西周灭亡后西周旧都的一片景象,作者三章以“中心摇摇”“中心如醉”“中心如噎”来展示他不断加深的痛苦,亦不断质问:“悠悠苍天!此何人哉?”[122]

春秋时期,各种否定“天”的权威的言论更是层出不穷。郑国执政子产拒斥裨灶的占星术提出了“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123];史嚚在论述虢的政治时说:“虢其亡乎!吾闻之: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124]同时,在具体的社会生活中,也有“祸福无门,唯人所召”[125]的思想。与之相应,此时《诗经》中所反映的兵学内容就与西周时期有着完全不同的呈现。

首先,家国情怀的延续。《卫风·伯兮》曰:“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適为容!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126]我们发现,诗中虽然展现了妻子对出征在外丈夫的威武高大形象的描述,对丈夫军事才能、勇敢坚毅的夸赞,对其能够随王出征发自内心的自豪,妻子替为国出征的丈夫而骄傲,爱国情怀、家国责任跃然纸上;但是从思妇个人角度来讲,她对丈夫的思念无时无刻不在,无心修饰自身形象,一想到丈夫还未归家就心痛,忧思成病。诗歌真实而积极地展现了思妇对保家卫国的丈夫的真切情感,这说明西周早期战争诗传统此时仍在延续。

其次,对战争的控诉和不满。所谓春秋无义战,春秋时期,天下失序,“天”不再是战争正义性的根本保障。因此,对征战的周王或诸侯不再是至高的崇敬与赞扬,反而更多是讽刺与不满。如《君子于役》,《诗序》就明确指出:“《君子于役》,刺平王也。君子行役无期度,大夫思其危难以风焉。”[127]诗歌展现了思妇对“君子于役,不知其期”“君子于役,不日不月”[128]的不满,每次出外服役没有任何明确的时间期限,也没有合情合理的礼乐法度。《扬之水》中三次不断咏叹:“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129]展现出周平王时期士兵长期在外戍守申国、甫国、许国,难以回家时的无奈和不满,真实而震撼。

再次,对徭役繁重的控诉。春秋时期大大小小的战争逐渐开始增多,这对普通民众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徭役的繁重、兵役的增多,因此这一时期的诗中充满了对徭役的无情控诉,其中以《击鼓》的描述最为经典:“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130]此诗描写作者跟随孙子仲前往平定陈、宋两国,一心想回家,对妻子的誓言竟然成为空话。《诗经·唐风·鸨羽》也展现了繁重的劳役:“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民众根本无法从事正常的农业生产,那么“父母何怙”“父母何食”“父母何尝”,正如《诗序》曰:“《鸨羽》,刺时也。昭公之后,大乱五世,君子下从征役,不得养其父母,而作是诗也。”[131]

最后,《秦风》所展现出高亢的尚武精神。《秦风》在十五国风中展现出一种独特情调,这与秦地的风俗有关,正如《汉书》曰:“天水陇西,山多林木,民以板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逼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气力,以射猎为先。”[132]其中《秦风》中的《车邻》《驷驖》《小戎》《无衣》均反映了秦人的风貌,尤其以《无衣》最慷慨悲壮,体现出秦人同仇敌忾、团结一心的兄弟之情,展现出其深厚的爱国情感:“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133]

我们认为,《诗经》中所反映的春秋时期的兵学内容已经与西周早期、中期有所不同,虽然仍有部分诗歌延续西周早期的家国情怀,但是由于“天”权威的丧失,周天子地位的下降,社会逐渐处于动荡状态,战事渐趋频繁,更多的出兵往往师出无名。频繁的战争、长期的戍守导致士兵与家人长期分离,对每个家庭都会造成伤害,因此对战争的刺诗越来越多。当然,由于地域的差别以及秦国在春秋时期的战争更多是对周边蛮夷族群,所以《秦风》中往往还能展现出高亢的尚武精神以及爱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