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与不世
以上诸制,皆由尊尊、亲亲二义出。然尊尊、亲亲、贤贤,此三者治天下之通义也。周人以尊尊、亲亲二义,上治祖祢,下治子孙,旁治昆弟;而以贤贤之义治官。故天子诸侯世,而天子诸侯之卿大夫士皆不世。盖天子诸侯者,有土之君也;有土之君,不传子,不立嫡,则无以弭天下之争;卿大夫士者,图事之臣也,不任贤,无以治天下之事。以事实证之,周初三公,惟周公为武王母弟,召公则疏远之族兄弟,而太公又异姓也。成、康之际,其六卿为召公、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而召、毕、毛三公又经卿兼三公,周公、太公之子不与焉!王朝如是,侯国亦然,故《春秋》讥世卿。世卿者,后世之乱制也。礼有大夫为宗子之服,若如春秋以后世卿之制,则宗子世为大夫,而支子不得与,又何大夫为宗子服之有矣!此卿、大夫、士不世之制,当自殷已然,非必周制,虑后人疑传子立嫡之制通乎大夫以下,故附著之。
「故天子诸侯世,而天子诸侯之卿大夫士皆不世」,恐怕不然。以地位来说,天子大夫分封到外地,即为诸侯。所以,王室大夫地位类比诸侯。如果诸侯世袭,王室大夫岂能不世袭?
「《春秋》讥世卿」,典出《公羊传 隐公三年》:「‘尹氏者何?天子之大夫也。其称尹氏何?贬。曷为贬?讥世卿。世卿,非礼也。」《公羊》由子夏所传,其时世卿架空诸侯,被孔子斥为礼崩乐坏,所以这里的「非礼」未必能反应周初的局面。
何休注曰:「礼,公卿、大夫、士皆选贤而用之。卿大夫任重职大,不当世,为其秉政久,恩德广大。小人居之,必夺君之威权,故尹氏世,立王子朝;齐崔氏世,弑其君光。君子疾其末而正其本。」和本文观点略同。但何休所说也不可靠,崔氏是太公之后,但血缘已远,齐国为了对付国、高二卿,才会重用崔氏。崔氏弑君后,即被庆氏所灭,一代而亡怎么能称世卿?况且,以齐国论,国君强,国、高二卿才有机会掌握权柄,国君和世卿本是一体的,弑君、谋篡的反倒是短期掌权的公子、大夫。
实际上,楚国用人就是内用亲,外用世。楚国的先祖鬻熊曾在文王手下任职,楚国从山野小族发展出后来的霸主,恐怕和这段经历有关。楚国爱用幼子,恐怕也是传自太王用季历。所以,用楚国的制度推及周初的制度,应该更可靠。
任贤的问题,在上古并不突出。当时的教育主要依靠家传,世卿是从小定向培养出来的,就算本是素质不高(真有残疾的往往也会让贤,比如韩厥的儿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反倒是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教育准备不足,又态度傲慢不愿学习,才会造成国家的灾难。
诸侯本就有封国的一摊事务,有些封国距离王室又远,在王室任职未必是什么好差使。如周公在王室,伯禽负责封国。周公去世后,伯禽也没有到王室任职,而是由其弟继任周公。因为周是畿内国,离得近才方便任职。事实上,直到东周,仍然有周公几代执政的记录,这就是世卿。
其次,西周的王室强大,诸侯在王室搞不出什么花样,完全是尽义务,轮流做反而负担小。平王东迁以后,王室需要郑国的支持,郑国需要王室权威,才会有两代郑伯做卿士。王室安定后,不愿因为郑国涉入诸侯事务,就把郑国赶出了王室。践土之盟,要重领旧职,郑国又做了王室的卿士,但也只是摆摆样子。毕竟,当时的郑国已经无求于王室,做卿士只有负担而已。
总之,周代和秦汉以下的统一王朝是不同的,在王室并没有朝中重臣的权柄,是否世袭王室职务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