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战国重大战争所体现的兵学成就
一、从争霸到兼并:晋阳之战的兵学史意义
爆发于公元前455年的晋阳攻守战,是春秋战国之际,晋国内部四个强卿大族智、赵、韩、魏之间为争夺统治权,兼并对手而进行的一场战争。是役前后历时长达两年左右,以赵、韩、魏三家联合,共同攻灭智伯氏,瓜分其土地而告终。这对中国历史的发展具有非常重要的影响,因为在这场战争之后,逐渐形成了“三家分晋”的历史新局面,历史学家多将此事看作是揭开战国历史帷幕的重要标志。
春秋末年,晋国政治生态出现了晋君权力被剥夺,强卿大宗“六卿”主宰国内政治的局面。公元前458年,范氏、中行氏覆灭,智、赵、韩、魏把持国政。但“四卿”同样不能和平相处,很快出现激烈的冲突,这样便点燃了晋阳之战的导火索。
“四卿”之中,智伯瑶一族实力最雄厚,但智伯遂利令智昏,向韩、赵、魏三家索取土地,韩、魏两家实力较弱,被迫献地,但赵襄子却拒绝了智伯的要求。智伯怒火中烧,便于周贞定王十四年(前455)调集军队攻打赵氏,并胁迫魏、韩两氏出兵协同作战。赵襄子采纳谋臣张孟谈的建议,起兵抗击智伯的进攻,制定了依托坚城固守、持久抗敌、伺机反攻的防御方针,并选择了墙高池深、粮草充足的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进行固守。
攻守双方在晋阳城下相持一年有余,智伯决定引晋水(汾水)灌淹晋阳城,晋阳城浸泡在洪水之中,形势十分危急,但守城军民斗志旺盛,殊死抵抗,仍将智伯联军阻挡在危城之外。
在战事最激烈的时候,张孟谈潜出城,秘密会见韩康子和魏桓子,劝说他们暗中倒戈,基本上确定了三家联合进攻智氏的方针。一切就绪后,赵襄子在韩、魏两氏的秘密配合策应下,派遣精兵实施偷袭,放水倒灌智伯军大营,智伯军在突袭面前惊慌失措,乱成一团。赵军主力乘势从晋阳城中正面出击,韩、魏两军则从侧翼发起夹攻,大破智伯军,擒杀智伯瑶,尽灭智宗族,瓜分其土地,为日后“三家分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232]
在晋阳攻守战中,赵襄子做到了指挥若定。他善于利用民心,激发士气,充分准备,“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233],挫败了智伯围攻孤城、速战速决的作战企图。当智伯以水灌淹城池,守城作战进入最艰难的阶段时,赵襄子及守城军民又临危不惧,誓死抵抗,并采纳谋士张孟谈的建议,利用韩、魏两家与智伯瑶之间的深刻矛盾,加以争取,瓦解了智伯的统一战线,使其陷入彻底的孤立,为日后的决战创造了有利的态势。当“伐谋”“伐交”顺利得手后,赵襄子又能及时制定正确的破敌之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大水倒灌智伯的营垒,予敌以出其不意的打击。同时,赵襄子还牢牢地把握战机,迅速全面出击,摧枯拉朽,横扫千军,取得了聚歼敌人的彻底胜利。
智伯的失败,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他咎由自取,其失误是多方面的。他恃强凌弱,一味迷信武力,丧失民心,在政治上陷入了被动;四面出击,到处树敌,在外交上陷入了孤立;在作战过程中,他违背“兵贵胜而不贵久”的原则,长年顿兵挫锐于坚城之下,白白损耗了实力;同时,在战争过程中也昧于对自己“同盟者”动向的了解和掌握,以至于为敌手所乘。当对方用水攻转而对付自己之时,又惊慌失措,计无所出,未能做到随机应变,组织起积极有效的抵御,终于一败涂地,身死族灭,为天下所笑。
晋阳之战规模虽然不大,但意义却相当突出。它的最大特色,就是标志着春秋时期以争霸为主流的战争的终结,战国时代以兼并为本质的战争的到来。
春秋战国之交,随着旧的生产关系大厦的倾覆,土地占有权也相对分散。有土地就有人口,有人口就有赋税,就能组建军队,也就意味着拥有了财富和权力。因此,对土地和人口资源的争夺和控制,也就合乎逻辑地成为当时战争活动的根本宗旨。在这方面,晋阳之战具有开创性和代表性的意义。此战以智氏向韩、魏、赵勒索土地而开始,又以三家瓜分智氏的土地而告终;智伯胁迫韩、魏与己联合攻赵,是以三分赵地为诱饵;而赵襄子策动韩、魏倒戈,也是以瓜分智伯土地为条件。由此可见,对土地的争夺如同一条红线,贯穿于这场战争的始终。这一兼并战争的属性,是与以往争夺霸主名分和地位的春秋争霸战争迥异其趣的。[234]战争的手段是由战争的目的所决定的。兼并战争的激烈和残酷程度要远远超过以往的争霸战争,这一点在晋阳之战中同样表现得十分明显。智伯决晋水灌淹城池,长围晋阳两年,必欲置赵氏势力于死地而后快;同样,赵、韩、魏击败智伯瑶军队以后,也是擒杀智伯,尽诛其族,瓜分其地。这里已丝毫见不到邲之战、鄢陵之战中那种彬彬有礼的旧“军礼”遗风,而只有无所不用其极的酷烈,这正是兼并战争条件下的必然结果。所以,无论是从战争的目的来看,还是从战争的手段来看,晋阳之战都具有里程碑式的地位,它标志着战国时代兼并战争即将全面上演。
二、桂陵之战、马陵之战的指挥艺术
韩、赵、魏三家分晋,标志着历史上新的一页又打开了。魏、韩、赵、齐、秦、楚、燕七个大国占据了历史舞台的中心位置,上演了一幕幕纵横捭阖、干戈不休、争雄兼并、你死我活的精彩话剧。根据这一时代特色,将这一历史阶段命名为“战国”,是名副其实的。
(一)魏国的崛起
在战国七雄之中,最先崛起的是地处天下之中心的魏国。周贞定王二十四年(前445)魏文侯即位,先后任用李悝、吴起、西门豹、段干木等贤能之士,进行各方面的改革。在政治上,基本废除了世袭的禄位制度,推行因功授禄的政策,建立起比较清明、健全的官僚体制。在经济上,改变不适应生产力发展的井田旧制,“尽地力之教”[235],抽“什一之税”,创制“平籴法”,兴修水利,鼓励开荒,促进了社会秩序的稳定和农业生产的发展。在军事上,加强军队建设,推行“武卒”选拔制度,重视军事训练,提高部队的战斗力。通过这些改革,魏国一跃而成为战国初期最强盛的国家。魏惠王继位以后,继承文侯、武侯的霸业,继续积极向外扩张,更使魏国称霸天下,不可一世。
但是魏国本身也存在着先天性的不足。它地处腹心,被称为“天下之胸腹”[236],四周大国环列,西有秦,东临齐,北接赵,南邻楚,是典型的“四战之地”,很容易陷入多面作战的不利境地,战略地理环境较为恶劣。可是魏国几代统治者对这一点缺乏清醒的认识,反而采取了战略上“四面出击”的错误方针,这不但分散了力量,消耗了实力,而且也容易四面树敌,陷于被动。所以在魏国最为兴盛的同时,也埋下了其日后衰落的根子。
魏国的勃兴和称霸,直接威胁和损害了楚、齐、秦等国的利益,引起这些国家的普遍恐惧和忌恨,其中,尤以齐、魏之间的矛盾最为尖锐。
齐国自西周以来一直是东方地区的大国,公元前356年,齐威王即位,选贤任能,改革吏治,强化中央集权,进行国防建设,国势日渐壮大。面临魏国向东扩张的严重威胁,齐国积极利用韩、赵诸国和魏国之间的矛盾与冲突,趁魏国深深地陷入数面受敌的内线作战之际,展开了对魏国的激烈斗争。
(二)桂陵之战
战争是政治的继续,齐、魏的矛盾冲突在当时只能通过战争的手段来加以解决。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公元前353年,齐魏爆发了桂陵之战。
当时赵成侯为了摆脱魏国霸权的控制,进而达到兼并土地、扩张势力的目的,于公元前356年在平陆(今山东汶上)和齐威王、宋桓侯相会结好,同时又和燕文公在阿(今河北境内)相会。赵国的连番外交举动引起魏惠王的极大不满。适逢公元前354年,赵国向依附于魏国的卫国动武,迫使卫国屈服称臣。于是,魏国便借口保护卫国,出兵攻打赵国,并很快包围了赵国的国都邯郸。赵国与齐国有同盟关系,这时,赵国见局势危急,遂于前353年遣使向齐国求援。
齐威王闻报赵国告急,迅速召集文武大臣进行商议。丞相邹忌坚决反对出兵救赵。齐将段干朋则认为不出兵救赵既会失去对赵国的信用,又会给齐国争雄天下造成困难,因而主张救赵。但他同时又指出,从战略全局考虑,如果立即出兵前赴邯郸,赵国既不会遭到损失,魏军也不会消耗实力,这对于齐国长远的利益来说是弊大于利。因此,他主张实施使魏与赵相互削弱,而后“承魏之弊”的战略方针。具体地说,齐国先派少量兵力南攻襄陵,以牵制魏国。待魏军攻破邯郸,魏、赵双方均师劳兵疲之际,齐国再予以正面的攻击。段干朋这一谋略显然有一石三鸟的用意。第一,南攻襄陵,牵制魏军,使其陷于两面作战的窘境。第二,向赵国表示信守盟约、提供援助的姿态,帮助赵国坚定抗击魏国的决心。第三,让魏、赵继续互相攻伐,最后导致赵国遭受重创、魏国实力削弱的后果,从而为齐国战胜魏国和日后控制赵国创造有利的条件。段干朋的计谋,为齐威王所采纳。于是,齐威王决定以部分军队联合宋、卫南攻襄陵,主力暂时按兵不动,静观事态的发展,准备伺机出动,以求一举成功。
当时魏国的扩张,也引起了楚国的敌视。因此,楚宣王便乘魏国出兵攻赵、后方空虚之际,派遣将军景舍率领部队向魏国南部的睢、濊地区进攻。而西方的秦国也不甘落后,发兵先后攻打魏国的少梁、安邑等战略要地。这样,魏国实际上已处于四面作战的困难境地。幸亏它实力相当雄厚,主将庞涓又决心破赵,丝毫不为其他战场的局势所动摇,因而一直勉力维持着邯郸方向的主攻局面。
魏国以主力攻赵,两军相持近一年。当邯郸形势危在旦夕,在赵、魏两国均已非常疲惫之时,齐威王认为出兵与魏军决战的时机业已成熟,于是就任命田忌为主将,孙膑为军师,统率齐军主力救援赵国。
田忌打算直奔邯郸,同魏军主力交锋,以解救赵围。孙膑不赞成这种硬碰硬的战法,提出了“批亢捣虚”“疾走大梁”的正确建议。他说:“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捲,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罢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237]孙膑意思是说,要解开乱成一团的丝线,不能用手硬拉硬扯;要排解别人的聚殴,自己不能直接参加进去打。派兵解围的道理也是一样,不能以硬碰硬,而应该采取“批亢捣虚”的办法,就是撇开强点,攻击弱点,避实击虚,冲其要害,使敌人感到形势不利,出现后顾之忧,自然也就解围了。孙膑进一步分析,现在魏、赵相攻多时,魏军的精锐部队全在赵国,留在魏国国内的是一些老弱之卒。根据这一情况,他建议田忌迅速向魏国的都城大梁(今河南开封)进军,切断魏国的交通要道,攻击它防备空虚的地方。他认为一旦这么做,魏军必然被迫回师自救,齐军可以一举而解赵国之围,同时又能使魏军疲惫于路,便于最终战胜它。
田忌虚心采纳了孙膑这一作战建议,统率齐军主力迅速向大梁方向挺进。大梁是魏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此时处于危急之中,魏军不得不以少数兵力控制历尽艰辛刚刚攻克的邯郸,而由庞涓率主力急忙回救大梁。这时候,齐军已把桂陵(今山东菏泽东北一带)作为预定的作战区域,迎击魏军于归途之中。魏军由于长期攻赵,兵力消耗很大,加上长途跋涉急行军,士卒疲惫不堪,面对占有先机之利、休整良好、士气旺盛的齐军的截击,顿时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困境,遭受到一次沉重的失败。魏国所攻占的邯郸等地,至此也就得而复失了。
战国前中期,魏国的实力要胜过齐国,其军队精锐,也比齐军善战,然而齐军却在桂陵之战中重创了魏军。其主要原因,就是齐国战略方针的正确和孙膑作战指挥艺术的高明。在战略上,齐国适宜地表示了救赵的意向,从而使赵国坚定了抵抗魏军的决心,拖延疲顿魏军;齐国又及时对次要的襄陵方向实施佯攻,使魏军陷入多线作战的被动处境;同时,孙膑能够正确把握住魏、赵双方精疲力竭的有利时机,果断出击。在作战指导方面,孙膑能够正确分析敌我形势,选择适宜的作战方向,进攻敌人既是要害又呈空虚的国都大梁,迫使魏军回师援救,然后以逸待劳,乘敌之隙打了一个漂亮的阻击战,一举而克,齐军自始至终都牢牢掌握住了战场主动权。另外,主将田忌虚怀若谷,从善如流,也为孙膑实施高明作战指导、夺取胜利提供了必要的前提。至于魏军的失败,也在于战略上未能掌握天下诸侯列国的动向,长期顿兵坚城之下,造成将士疲敝,后方空虚,再加上作战指导上消极被动,让对方牵着自己的鼻子走,最终遭到惨败的命运。
(三)马陵之战
魏国虽在桂陵之战中遭到重创,但毕竟因实力雄厚而没有一蹶不振。周显王二十七年(前342),魏国又穷兵黩武,贸然派兵去攻打比它弱小的兄弟之邦——韩国。弱小韩国自然不是魏国的对手,危急中赶忙派遣使者奉书向魏国的克星——齐国求救。齐国君臣又聚在一起商议对策。邹忌依然充当反对派,不主张再次出兵,而田忌则力主发兵救援。齐威王征求孙膑的意见,孙膑既不同意不救,也不赞成早救,而是主张“深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弊”[238]。即首先向韩国表示必定出兵相救,促使韩国全力抗魏,当韩国处于危亡之际,再发兵救援,从而“尊名”“重利”,一举两得。为国家战略利益计,齐威王采纳了孙膑这一计策,决定助韩国一臂之力。
韩国得到齐国将来援救的允诺,人心振奋,上下一心,竭尽全力抵抗魏军的进攻,但结果仍然是五战皆败,只好再次向齐国告急。齐威王抓住魏、韩都已疲惫的时机,再次任命田忌为主将,田婴为副将,率领齐军直趋大梁。孙膑在齐军中的角色,一如前次桂陵之战那样,充任军师,居中调度。
魏国见齐军出动,便将兵锋指向齐军。任命太子申为上将军,庞涓为将,统率雄师10万之众,气势汹汹地向齐军直扑过去,企图和齐军一决胜负。
这时齐军已进入魏国境内纵深地带,魏军尾随而来,一场鏖战无法避免。敌强我弱,这仗该怎么打?孙膑胸有成竹,指挥若定。他针对魏军剽悍善战,素来轻视齐军的实际情况,正确判断魏军一定会骄傲轻敌,急于求战,轻兵冒进。根据这一分析,孙膑觉得战胜貌似强大的魏军是完全有把握的。其手段不是别的,正是要充分利用敌人的轻敌心理,示形误敌,诱其深入,尔后伺机予以出其不意的致命打击。他的设想,深受齐军主将田忌的赞同。于是在认真研究了具体战场地形条件之后,共同定下了“减灶诱敌”、设伏聚歼的作战指导方针。
战争的进程完全按照齐军的预定计划进行。齐军同魏军稍稍接触,就立即佯败后撤。为了诱使魏军进行追击,齐军按照孙膑预先的部署,施展了“减灶”的高招。第一天,齐军挖了10万人煮饭用的土灶,到了第二天,减少成为5万灶,第三天,又减少到3万灶。齐国故意造成在魏军的紧紧迫逼下,士卒大批逃亡的假象。
魏军主将庞涓见齐军退却避战而又天天减灶,便不禁得意忘形起来,武断地认定齐军斗志涣散,士卒已经逃亡过半。于是,庞涓丢下步兵和辎重,只带着一部分轻装精锐骑兵,昼夜兼程追赶齐军,一门心思直奔而去。
孙膑根据魏军的行军速度,判断魏军将于三日后黄昏时分进抵马陵(今山东莘县西南,一说今山东郯城南)。马陵一带道路崎岖狭窄,树木草丛茂盛,地势相当险峻,是打伏击战的绝佳处所。于是孙膑利用这一有利地形,选择齐军中10000名善射的弓箭手事先埋伏在道路的两侧,约定到夜间以火光为号,一齐放箭。并让人把路旁一棵大树皮剥掉,在上面大书“庞涓死于此树之下”[239]的字样。
庞涓带领魏军骑兵,果真在孙膑预计的时间里一头撞入齐军的伏击圈中。庞涓发现剥了皮的大树干上写着字,但天色昏暗,看不清楚,便派人点起火把照明。可是树上的字还没有读完,只听得战鼓如雷声隆隆,齐军万弩齐发,箭如飞蝗,给魏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打击。魏军顿时惊慌失措,大败溃乱,不是被杀,就是投降。庞涓智穷力竭,眼见败局已定,愤愧莫名,只好拔剑自刎。齐军乘胜追击,又连续大破魏军,前后歼敌10万余人,并将魏军名义上的主帅太子申生擒活捉。马陵之战就这样以魏军惨败而告终结。
马陵之战是我国历史上一场典型的“示假隐真”、欺敌误敌、设伏聚歼的成功战例。齐军的凯旋奏捷,除了其把握救韩时机得当,将帅之间密切合作,正确预测战场地点和作战时间以外,知彼知己,善于“示形”,巧设埋伏,后发制人,乃是克敌制胜的关键性因素。“减灶”就是这次作战中“示形”的主要方式,它实际上就是孙武“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240]以及“以利动之,以卒待之”[241]等“诡道”作战原则在实战活动中的具体体现。
桂陵、马陵之战是战国前中期齐、魏两个大国之间的两场著名战争,这两场战争在历史发展中具有深远的影响,对于战国时期整个战略格局的演变,意义十分重大。具体地说,桂陵之战和马陵之战的先后失败,从根本削弱了魏国的军事实力。从此,魏国一步步走下坡路。公元前334年,齐、魏两国国君在徐州会盟,魏国只得将霸主地位拱手让给了齐国。而秦国趁魏国遭到削弱之际,乘机于公元前330年进攻魏国的河西地区,大败魏军于雕阴(今陕西甘泉县南),俘获魏西部防线主帅龙贾,歼灭魏军45000人,魏国被迫将河西之地又割让给秦国。河西之地的丧失,对魏国以及天下局势造成非常重要的影响。至此,魏国最终失去来之不易的列国首强地位。而齐国则挟战胜之余威,力量得到进一步的发展,成为当时数一数二的强大国家,战国的历史也就进入了齐、秦两强东西并峙的新阶段。
三、济西、即墨之战的指挥艺术
战国中期,随着魏国霸权的衰落,齐国和秦国两强局面开始形成,成为左右天下局势的主导力量。它们东西对峙,互争短长,使当时的争雄兼并战争进入了新的发展时期。
(一)济西之战
在齐、秦各自称雄东西的战略大背景下,由于地缘关系,齐、燕两国的矛盾也十分紧张。当时,较弱的燕国是齐的近邻,双方曾结下过不共戴天的仇恨。公元前318年,燕王哙演出一场“禅让”的闹剧,将君位让于相国子之,结果导致太子平与子之因争夺王位而发生内乱。公元前314年,齐宣王乘机发兵攻燕,在50天之内攻下燕都蓟(今北京一带),杀燕王哙和子之。但由于齐军在燕国大肆烧杀抢掠,燕国民众纷纷起来反抗,各诸侯国也准备出兵救燕,迫使齐军撤退,太子平即位为王,即燕昭王。燕昭王即位后,广招贤士,改革内政,发展生产,增强军力,积极准备报齐破国之仇。
当然,从两国的实力对比来看,齐国占有明显的优势。可是自周赧王十五年(前300)齐愍王即位以来,齐国极盛的势头却面临着夭折的可能。齐愍王毫无战略头脑,只知道穷兵黩武,四面树敌,南攻宋、楚,西击三晋,连年征战,劳师疲众,弄得国力日耗,处境孤立。
齐国内政外交的困局,被一直想要复仇的燕国君臣捕捉到了,他们准备乘机攻打齐国。但是从燕国的土地、人口和经济条件看,燕国远不如齐国,单凭燕国本身的力量,是不可能战胜齐国的。在此形势下,燕将乐毅和燕相苏秦提出争取其他五国,孤立齐国;并怂恿齐国灭宋,以加剧齐国与其他各国的矛盾,尔后联合各国,大举攻齐。燕昭王欣然采纳了这一计策。
为此,燕国表面上臣服于齐国,并派遣苏秦入齐进行离间活动,取得了齐愍王的信任。齐国被燕国表面的屈服所迷惑,放松警惕,对燕国丝毫不加戒备,甚至连防备燕国的兵力也全部从北部边境撤回。公元前288年,魏冉提议秦昭王称帝,并于同年10月前往齐国,约齐愍王同时称帝,结成联盟。燕国再一次派苏秦到齐国从事离间活动,劝说齐愍王撕毁齐、秦盟约,废除帝号,而后伺机灭亡宋国。昏庸的愍王果然被打动,于同年年底废除帝号,转而与各国合纵攻秦,迫使秦国“废帝请服”[242]。齐愍王取得攻秦之战的胜利后,又经过三次战争,灭掉了宋国。此举不仅加剧了齐国同秦、赵之间的矛盾,也对韩、魏、楚形成了相当的威胁。因此,灭宋之举导致齐国与各国矛盾异常尖锐。燕国利用这种形势,积极活动,终于和各国结成攻齐联盟。
周赧王三十一年(前284),燕昭王任命乐毅为上将军,统兵伐齐,乐毅同时佩戴赵国相印,与赵、秦、魏、韩等国军队约期会师,组成五国联军,浩浩荡荡向齐国进军。
当齐愍王发现燕军已攻入齐国时,匆忙任命触子为将,率领齐国军队主力渡过济水,西进拒敌。双方兵力各20余万,在济水之西(今山东高唐、聊城一带)展开决战。齐军由于连年征战,士气低落。齐愍王为了迫使将士死战,以挖祖坟、行杀戮之手段相威胁,更使将士离心,斗志消沉。结果,当联军发起进攻时,齐军一触即溃,遭到惨败,退保都城临淄。联军主帅乐毅鉴于当时齐军主力已被消灭,难以组织有效抵抗的实际情况,果断遣返秦、韩两国的军队,并让魏军去攻取宋国的故地,让赵军去攻占河间,免得诸国继续分享伐齐的胜利成果。尔后,他针对齐国兵力空虚,主力被歼后的恐惧心理,指挥燕军实施战略追击,长驱直入,直捣齐都临淄,一举加以占领,从而摧毁了齐军的指挥中枢。齐愍王被迫逃至莒(今山东莒县)。此时楚顷襄王为分占齐地,便以救齐为名,派淖齿率兵入齐。齐愍王幻想借楚军力量抵抗燕军,便委任淖齿为相。淖齿在莒地杀掉了齐愍王,并夺回了以前被齐国侵占的楚之淮北之地。
燕军攻克临淄后,主将乐毅根据战局的发展,进一步制订了征服齐国的作战计划。一方面,乐毅采取布施德政、收取民心的政策,申明军纪,严禁掳掠,废除残暴法令和苛捐杂税,进行政治攻心。另一方面,乐毅将燕军兵分五路,以期彻底消灭齐军,占领齐国全境。其中,左军东渡胶水,攻取胶东、东莱(今胶东半岛);右军沿黄河和济水,向西攻克阿城、鄄城(今山东西南部);前军沿泰山东麓直至黄海,攻取琅邪(今山东青岛市黄岛区琅邪台西北);后军沿北海(今山东临淄东北沿海一带)出击攻占千乘(今山东高青东北);中军则镇守齐都临淄策应其他四路。燕军五路大军进展顺利,仅在6个月的时间里,就攻取了齐国的70余城,只剩下莒和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两座孤城侥幸未被攻克。强盛一时的齐国此时已濒临亡国的边缘。
(二)即墨之战
齐国毕竟是一个有尚武传统的大国,齐国军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在十分困难的局面下,他们奋起抵抗燕军的入侵,从而为扭转战局、摆脱覆亡带来了一线生机。
周赧王三十二年(前283),齐国大臣王孙贾等人设计杀死趁火打劫的楚将淖齿,拥立齐愍王之子法章为齐襄王,坚守莒城,并传檄齐地,号召广大民众奋起抵抗燕国的侵伐。另一座未曾沦陷的城池——即墨的军民,也在其守将战死殉国之后,一致公推有勇有谋的齐宗室田单为守将,万众一心,共同坚守城池,抗击燕军,这样便形成了齐国当时两个抗燕的坚强堡垒。燕军统帅乐毅只好重新调整自己的军事部署,集中右军和前军攻打莒城,左军和后军进攻即墨。
可是,燕军这次却打得很不顺手,进攻莒和即墨一年有余,除了损折了一些兵将,其他方面毫无进展。乐毅在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改换了战法,全面采用攻心战,下令燕军后撤至距离两城9里的地方筑营建垒,以示长期围困,并传令凡城中居民有外出的一律不加拘捕,有困难的予以赈济,想借此来动摇齐国守城军民的意志,努力争取不战而下两城。可是,转眼间三年时间悄悄过去了,两城依然没有被攻克。
即墨是齐国境内较大的都邑,地处比较富庶的胶东,依山傍海,土地肥沃,财物丰富,有坚固的城池和较雄厚的人力可用于防守。田单被推举为将后,为挽救危局,除了大力开展争取人心的工作外,还将所带的族兵及收容的残兵7000余人,及时加以整顿和扩充;又身先士卒,带头构筑城防工事,加固城墙,浚深濠池;甚至把族人、妻妾编入军营参加守城。由于田单与将士同甘共苦,在各方面作出表率,致使即墨城的军民群情振奋,斗志昂扬,决心为保卫自己的生命财产、光复祖国山河而同燕军周旋到底。
田单复齐的机会终于出现了。公元前279年,燕国一代名君燕昭王撒手告别人世,燕惠王即位。这位国君早在做太子的时候便和乐毅有矛盾,这时见乐毅数年攻齐不能最后平定,自然是既不满又怀疑。田单及时捕捉到这一信息,立即派人潜入燕国进行间谍活动,到处宣扬,乐毅借攻齐为名,想控制军队乘机在齐国为王,所以故意缓攻莒和即墨。假如燕国另派主将,这两座孤城指日可下。燕惠王被敌人蒙骗,果然中计,委派骑劫前去替代乐毅为主将。乐毅被临时撤换,不仅使田单少了一个难以对付的敌手,而且也使得燕军将士愤愤不平,军心不稳。
骑劫到任后,一反乐毅的做法,改长围为强攻,但在齐国军民的殊死抵抗面前,燕军依然被阻于坚城之下。田单为了进一步激励士气,便四处散布谣言,齐军最害怕割掉鼻子,挖掘祖坟。骑劫不辨真伪,上当中计。即墨军目睹燕军的暴行,个个恨入骨髓,怒不可遏,纷纷要求同燕军决一死战。田单见时机成熟,便积极部署反攻措施。他先是命令精壮士卒全部隐伏起来,让老弱、妇女登城守望,使燕军误以为齐军青壮已经伤亡殆尽,失去继续作战的能力;然后派人出城与燕军洽谈投降事宜。燕军信以为真,一心坐待受降,完全放松了对齐军的警惕。
田单在欺敌误敌的同时,也抓紧了己方的反攻准备。他收集了千余斗牛,在牛角上扎上锋利的尖刀,牛身上画上斑斓的花纹,牛尾巴上绑上浸透油脂的芦苇干草,并预先在城脚上挖好几十个大洞,直通城外。同时,田单又亲自挑选了5000名精壮勇士,随之出城。田单下令全城军民备好锣鼓以便出击时呐喊助威。一切准备就绪后,在一个漆黑的夜间,一把火点燃牛尾巴上的芦苇干草,驱赶1000多头火牛从城墙洞中突出,向燕军大营猛冲狂奔;5000名勇士随之呼啸杀出,全城军民擂鼓击器以壮声势。一时间火光通明,杀声震天动地。燕军将士正在熟睡之际,毫无防备,纷纷抛弃甲仗,四处逃命,结果死伤无数。骑劫本人也未能幸免,死于乱军之中。至此围攻即墨的燕军主力彻底溃败。
田单奇袭破围得手后,认为燕军肝胆已破,不能再作有效的抵抗,于是就决定全线反攻,乘胜追击。齐国民众痛恨燕军的暴行,群起响应,很快就将燕军逐出国境,迅速收复了沦陷的70余座城池。
(三)济西、即墨之战的指挥艺术
在济西、即墨之战的第一个阶段,乐毅采用诱齐攻宋策略,形成了天下联合攻齐的有利形势。在作战中又善于适时展开决战,大破齐军主力于济西,并抓住敌我强弱态势已发生变化的有利时机,乘胜追击,直捣齐都,因而取得了重大胜利。而齐愍王自恃强大,穷兵黩武,四处树敌,落入燕国的圈套而不自知。当五国联军攻齐时,仓促应战,过早集中主力与强大的联军交锋,因而惨败,几致亡国。
至于齐军在后来的即墨保卫战中能先坚守后反攻,最终一举击败燕军,光复国土,其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原因。一是由于即墨城有较好的防御条件;二是燕军兵分多路攻齐,发展过快,攻城克坚的准备和力量不够充分;三是田单面对优势之敌,采取有效措施,取得守城军民的信任和支持,为挽救危局、实施反攻创造了条件;四是田单巧使反间计,借敌人之手除去最难对付的主将乐毅,同时,又针对骑劫愚妄无能、燕军士气不振等弱点,以诈降手段造成敌人错觉,使之麻痹松懈;五是实施夜间奇袭,出其不意地击破围攻即墨城的燕军主力,打好了反攻初期的关键性一仗,取得了战场上的主动权;六是在首战告捷的情况下,田单准确判断形势,不给敌人以任何喘息的时机,乘胜追击,在齐国民众的坚定支持下,终于夺取了复国斗争的胜利。司马迁对田单此役指挥水平赞誉颇多:“兵以正合,以奇胜。善之者,出奇无穷。奇正还相生,如环之无端。夫始如处女,適人开户;后如脱兔,適不及距:其田单之谓邪!”[243]
当然不容忽视的是,田单复齐虽然取得了辉煌的成功,但是在经历了五国合纵伐齐这一场大浩劫之后,齐国的实力已急剧削弱,今非昔比,不再是东方头号强国了。战国诸雄之间的战略平衡再一次被打破了。这在客观上就为秦国实施东进战略,兼并六国,席卷天下,提供了极佳的机会。
四、长平之战与野战歼敌思想
秦国自孝公任用商鞅实行变法以来,制定正确的兼并战略,为秦国的崛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尤其在奖励耕战政策的刺激下,在富国强兵观念的主导下,国势如日中天,在外交中又以连横破纵,远交近攻,连连得手。在与东方六国的军事斗争中,旌旗麾指,铁骑驰骋,军事捷报频传。百余年间,秦国几代君臣蚕食缓进,重创急攻,破三晋,败强楚,弱东齐,构成了对山东六国的战略进攻态势。在秦国的咄咄兵锋面前,韩、魏只能屈意奉承,朝不保夕;南方的楚国自顾不暇;东方的齐国在五国破齐勉强复国后也是力有不逮;北方的燕国无足轻重。只有赵国,自公元前302年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军事改革以来,国力较雄厚,军队较强大,对外战争胜多负少,而且拥有廉颇、赵奢、李牧等一批能征惯战的将领,还可以同强秦进行一番周旋。
当时,天下的形势非常明朗,秦国要完成兼并六国、统一天下的殊世伟业,一定得拔去赵国这颗钉子;自然,赵国亦不肯任他人宰割。双方之间一场战略决战势所难免。
秦昭王根据丞相范雎“远交近攻”的战略构想,从周赧王四十七年(前268)起,先后出兵攻占了魏国的怀(今河南武陟西南)、邢丘(今河南温县东),迫使魏国亲附于己。接着又大举攻韩,先后攻取了陉城(今山西曲沃东北)、高平(今河南济源西南)、少曲(今河南济源西)等重要战略据点。并于公元前261年攻克野王(今河南沁阳),将狭长的韩国拦腰截为两段。消息传来,韩国朝廷上下一片惊恐,急忙派遣使者入秦,以献上党郡(今山西长治一带)为条件,屈辱地向秦国求和。
然而,韩国的上党太守冯亭却不愿如此屈辱献地入秦,他将韩王的指令放置在一边,做出了献上党之地给赵国的抉择。他的用意当然很清楚,转移秦国的锋芒,促成赵、韩携手,共同抵御秦国,挽救被灭亡的命运。
面对冯亭献地上党郡,赵国君臣意见并不统一。平阳君赵豹坚决反对,他指出:“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244]赵豹认为:“秦被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小弱,而小弱顾能得之强大乎?今王取之,可谓有故乎?且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皆列之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王自图之!”[245]赵豹看到,赵国如果接受上党郡,必然会引起秦国不满,但是赵国并不具备战胜秦国的条件,显然是引火烧身,所以坚决反对赵国接收韩上党郡。但是,赵王认为:“夫用百万之众,攻战逾年历岁,未见一城也。今不用兵而得城十七,何故不为?”[246]平原君赵胜、赵禹也赞成赵国接收韩上党郡。于是赵王派遣平原君赵胜去接收上党郡,并封冯亭为华阳君。
赵王目光短浅,在不计后果的情况下,将上党郡并入自己的版图。赵国的这一举动,无异于虎口夺食,秦国岂肯善罢甘休,秦、赵之间长期以来积聚的矛盾因此而全面激化了。范雎于是建议秦昭王乘机出兵攻赵。昭王便于周赧王五十四年(前261)命令秦军一部进攻韩国缑氏(今河南偃师东南),直趋荥阳,威慑韩国,迫使其不敢增援赵国;同时命令左庶长王龁率领虎狼之师扑向赵国,攻打上党。上党赵军力不能支,退守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赵王闻报秦军长驱东进,只好兴师应战,委派宿将廉颇率赵军主力开往长平,企图以武力重新夺回上党。廉颇抵达长平前线后,即向秦军发起攻击。遗憾的是,秦强赵弱,赵国数战不利。廉颇不愧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见进攻遭受挫折,便及时调整作战方略,转取守势,依托有利地形,筑垒固守,以逸待劳,疲惫秦军,静候其变。廉颇的改变颇为奏效,秦军想要速决的势头被抑制住了,两军在长平一带相持不下。
秦赵交兵,赵军屡屡受挫,赵孝成王与大夫楼昌、虞卿商议对策。赵孝成王甚至想自己亲率军队与秦军决一死战。楼昌认为即使是赵王亲自征战,也并不能改变战局,应该派使臣去秦国议和。但虞卿认为秦国攻赵蓄谋已久,不会轻易罢兵,直接遣使议和恐怕难以成功。虞卿建议赵国应该派使臣带重金珍宝去游说楚国、魏国,楚魏接受贿赂,这样秦国自然会怀疑六国合纵抗秦,议和才有可能成功。但非常遗憾的是赵孝成王并没有采纳虞卿的意见,仍然坚持派遣郑朱直接到秦国议和。郑朱顺利进入秦国,赵孝成王非常高兴地告诉虞卿这一消息,谁料虞卿认为和议肯定不能成功。虞卿认为,此时各国诸侯贺胜的使者都在秦国,那么秦昭襄王和范雎一定会隆重招待郑朱,并向其他诸侯制造秦、赵两国已经议和的假象。这样,楚国、魏国就会以为秦赵已经媾和,肯定不会派兵救援赵国。到那时赵国就被完全孤立,秦国知道诸侯不会再来救赵,必然拒绝与赵国议和。同时,秦国暗中还将韩国的垣雍割让给魏国,稳住魏国,防止魏国派兵救援赵国。东方六国本来都比较惧怕秦国,现在赵国又外交不慎,被秦国假和议的外交活动迷惑,各国纷纷远离赵国,赵国的处境更为不妙。
秦国不仅在出兵之前大打外交战,从战略上孤立赵国,同时秦国还从内部瓦解赵国的团结。自从廉颇根据秦强赵弱的形势迅速调整战略,凭借天险,固守长平,避战不出,秦赵两国在长平一线50多里的山地上对峙长达三年多。秦赵两国常年暴师在外,秦国国内已是粮尽仓空,赵国也是无以为食。秦军虽然屡屡攻击,偶然也有得手的机会,但廉颇的坚守不出,使得秦国始终无法与赵军主力正面接触。赵孝成王由于国内粮食危机,以赵军伤亡颇多,并错误认为廉颇避不出战是由于胆怯,所以多次派人要求廉颇应当转守为攻,主动出击秦军。廉颇非常冷静,始终不肯听从赵孝成王的错误指示。秦国正是利用赵国君臣在攻守问题上的分歧与矛盾,果断采用离间计,派人携带财物前往赵都邯郸收买赵王的左右权臣,挑拨离间赵王与廉颇的关系,并四处散布流言:“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247]赵王对廉颇不服从命令已经忍无可忍,又听闻廉颇要降秦,更是怒不可遏,所以赵王最终决定要以赵括代廉颇为赵军主将。蔺相如见状急忙进谏:“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248]但赵王还是坚持要以赵括为将。赵括的母亲得知赵括即将奔赴长平战场时,又上书阻止赵王,并说明理由:“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赵王一意孤行,甚至在赵括母亲说出了“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249]后,赵王仍然任命赵括为将。
秦国的战争指导者老谋深算,运用谋略来打开缺口,使局势朝着有利于秦国的方向发展,为尔后的战略进攻创造条件。赵括走马上任后,一反廉颇所为,更换将佐,改变军中制度,搞得赵军上下离心离德,斗志消沉。他还改变了廉颇制定的行之有效的战略防御方针,积极筹划战略进攻,企图一举而胜,夺回上党。
秦国在搞乱赵国的同时,也适时调整了自己的军事部署:立即增加军队,同时起用骁勇善战的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替代王龁统率秦军。为了避免此事引起赵军的警惕,秦王下令军中严守这一军事机密,命令:“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250]
白起到任后,针对赵括实战经验不足,求胜心切、鲁莽轻敌等弱点,制定了诱敌入伏、分割包围而予以聚歼的正确作战方针,对兵力作了周密细致的部署,造成了“以石击卵”的强大态势。其一,白起以原先的第一线秦军为诱敌部队,调动赵军,等待赵军出击后,立刻向预设主阵地的方向撤退,诱敌深入。其二,巧妙利用长壁构筑袋形阵地,以秦军主力坚守营垒,抵挡赵军主力的攻势。其三,动用奇兵25000人埋伏在侧翼,待赵军出击后,及时穿插到赵军后方,切断已经出击的赵军的退路,协同主阵地长壁上的秦军主力,完成对出击赵军的包围。其四,用5000精锐骑兵插入渗透到赵军营垒的中间,牵制和监视赵军营垒中的剩余军队。其五,组织一支轻装勇猛的突击队,等到赵军被围后,主动出击,不断消耗赵军的有生力量,从意志上彻底摧毁赵军。
战局果然按着白起所预定的方向发展。公元前260年八月,对秦军战术布置茫然无知的赵括统率赵军主力贸然向秦军发起了大规模的出击。两军刚刚交锋,秦军的诱敌部队便佯败后撤。鲁莽的赵括不问虚实,立即率军实施追击。而担任诱敌任务的秦军且战且退,退至秦军的预设阵地——壁垒。赵军遭到了秦军主力的顽强抵抗,攻势受挫,被阻于坚壁之下。秦预设的阵地位于丹河以西,秦军依据地形,背靠山峰,建立一个近似半圆形的防御阵地,并且丹河以西的地形和河岸并非平原地带,赵军“胡服骑射”以来训练有素的骑兵并不能发挥其应有战斗力,战场不利于赵军优势兵力的发挥。秦国军队最擅长的弓弩箭阵却在这种地形下非常容易对赵军步兵造成强有力的压制。赵括见攻势不利,想要退兵,但为时已晚,预先埋伏于两翼的25000秦奇兵迅速出击,及时穿插到赵军进攻部队的侧后,抢占了西壁垒(今山西高平北的韩王山高地),截断了轻率出击的赵军主力与赵军营垒之间的联系,构成了对出击赵军的包围。另外,5000秦军精骑也迅速穿插到了赵军的营垒之间,牵制、监视留守在营垒的部分赵军,并切断赵军的所有粮道。在完成对赵军的分割包围之后,白起下令突击部队轮番出击被围困的赵军。赵军数战不利,情况十分危急,被迫就地构筑营垒,转攻为守,等待救援。这时,赵国粮食缺乏,后勤补给严重不足。齐国周子建议齐国应当援助赵国,提供粮食,他认为:“夫赵之于齐楚,扞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矣。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也。且救赵,高义也;却秦兵,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却强秦。不务为此而爱粟,为国计者过矣。”[251]但齐王并没有听从周子的建议,拒绝支援赵国。
秦昭襄王得知白起已经完成了对赵军主力分割包围,便亲赴河内(今河南沁阳及其附近地区)动员民众参战。宣布凡参战者,赐爵一级,将当地15岁以上的男丁全部编组成军,增援长平战场,倾全国之力与赵国决战。这支部队开进到长平以北的丹朱岭及其以东一带高地,进一步断绝了赵国的援军和后勤补给,从而确保了白起能彻底歼灭被围赵军。
公元前260年九月,赵军断粮已经46天,军营中已经出现偷偷互相残杀以食的残忍情形,赵军军心动摇,死亡的阴影时刻笼罩着这支疲惫之师,局势非常危急。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赵括只得准备突围,拼死一搏,做困兽之斗。他组织了四支突围部队,轮番冲击秦军阵地,希望能杀出一条血路,突围成功,但都未能奏效。绝望之下,赵括只得孤注一掷,亲率赵军精锐部队强行突围,但仍不敌秦军的万弩齐发,遭遇惨败,他本人也丧身于秦军的箭镞之下。
赵括已死,赵军失去主将,斗志全无,乱作一团,也不再作抵抗,40余万饥疲之师全部向秦军解甲投降。对于这40余万赵军降卒,秦国如何处理?白起认为:“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252]所以,除幼小的240人之外,其余降卒全部被白起坑杀,六国震恐。当然,长平之战,秦赵两军相持三年多,秦军也死伤过半,“国虚民饥”[253]。但是空前激烈而残酷的长平之战以秦国的胜利而结束。
长平之战秦胜赵败的结局并不是偶然的。除了总体力量上秦对赵占有相对优势外,双方的战略得失和具体指挥水平的高低也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秦军之所以取胜的重要原因就是能够时刻掌握战争的主动权,“致人而不致于人”,不断调动敌人。具体来讲主要有以下六个方面的原因。第一,秦国在外交上利用关东六国复杂的利益关系,以威慑、贿赂等手段分化瓦解关东六国,成功阻止“合纵”局面的形成。第二,充分利用廉颇与赵王在攻守问题上的不同主张而导致的不和,巧妙使用离间计,诱使赵王犯下置将不当的致命性错误。第三,针对赵国临阵换将,秦国针锋相对,起用富于谋略、骁勇善战的白起为主将,并严格保密。第四,白起善察战机,用兵如神。白起战术安排得当,利用赵括骄傲轻敌,急于出击的心理,诱敌出击,然后用正合奇胜的战法分割包围赵军,聚歼赵军。第五,秦国选择有利于自己的战场。秦国诱敌深入,使赵军最精锐的骑兵并不能发挥作用,秦国的弓弩箭阵却能够对赵军予以压制性的打击,时刻控制着战场局势。第六,在战争最艰苦的时刻,秦王亲自出面协调配合,动员民众及时增援,断敌之援,为白起实施正确作战指挥提供了必要的保证。
相比较而言,赵军之所以惨败,是由一系列战略战术错误的累积而造成的。具体来讲主要有以下四个方面的因素。第一,在接收了上党郡这块烫手的山芋之后,并没有意识到潜在的风险和问题的严重性,未能立即主动增兵上党,展开对秦的积极防御。第二,中了秦人的离间计,临阵易将,让实战经验不足的赵括替代执行正确防御战略的廉颇统帅赵军,仓促转守为攻。正如司马光所说:“廉颇一身用与不用,实为赵国存亡所系。此真可以为后代用人殷鉴矣。”第三,在外交上不善于利用各国仇秦、惧秦的心理,积极争取齐、魏等国,反而被秦破坏,未能开展“合纵”战略。第四,主将赵括骄傲轻敌,纸上谈兵。赵括无正确的作战方针,在不知秦军虚实的情况下,放弃有利地形,贸然出击,秦军佯退,未能看出破绽,并不断追击,致使被围。在被围之后,也没有因地制宜,摆脱困境的智谋,只知道消极强行突围,不能进行内外配合,未能对秦军形成反包围的态势,终于导致赵军全军覆灭的悲惨下场。
长平之战不仅在中国历史上影响深远,加速了秦统一天下的进程,同时在中国兵学史上亦有重要的意义。长平之战是战国时期规模最大、杀伤最惨烈的一场战役,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早、规模最大的包围歼灭战。长平之战中,虽然秦军损失过半,但秦军前后共歼灭赵军45万人,从根本上削弱了关东六国中最强劲的对手——赵国,彻底清除了秦国兼并六国、统一天下的障碍。同时,长平之战的残酷性也给关东六国造成了极大的震慑。长平之战后,除紧接着的邯郸之战,由于秦王不听白起的建议而导致秦国失败之外,秦国对六国的战争所向披靡,关东六国已经无法与秦国进行真正意义上的战略决战,秦统一六国的道路变得畅通无阻了。